法律之外的信仰:影片《真情假爱》中关于法与爱的解读

作者张宏伟。

法律之外的信仰:影片《真情假爱》中关于法与爱的解读

剧照

《真情假爱》是美国著名导演科恩兄弟执导的一部喜剧片,由著名影星乔治·克鲁尼和凯瑟琳·泽塔-琼斯主演。

克鲁尼饰演的律师迈尔斯•马西,是美国南加州最好的离婚诉讼律师,他的精明之道令客户非常满意:他能利用诉讼技巧使一个有婚外情的妻子变成不幸婚姻的受害者,顺利赢得丈夫的全部家产;也能通过不光明的调查手段,使一位有外遇的地产商在离婚官司中不用支付自己妻子一分钱的赡养费,而这个倒霉的妻子,便是凯瑟琳•泽塔-琼斯饰演的玛丽莲。

其实这个玛丽莲也并非良善之辈,她是一个利用自己的美色嫁入豪门,然后以捉奸为手段使自己的丈夫成为过错方,以便在离婚诉讼中分得多数家产的婚姻骗子。这一次她经过五年的婚姻,终于成功地利用私家侦探拍到了自己丈夫对婚姻不忠的证据,玛丽莲本以为这次稳操胜券,但她的地产商丈夫请来了迈尔斯。迈尔斯利用不太光明的手段打探到了玛丽莲的秘密,并在法庭审理中通过法庭传唤了关键证人——一个高级皮条客,对方指证了玛丽莲是一个专门找中介给自己介绍有钱又好骗的老男人的婚姻骗子。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由于婚姻欺诈,玛丽莲在这场离婚官司中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补偿。

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一天,玛丽莲与一个石油大亨相伴,共同去律师行找迈尔斯。玛丽莲好像并没有把之前与迈尔斯的不愉快放在心上,她出人意料地请求在迈尔斯的居中见证之下,双方签署一份婚前财产协议(尽管这个石油大亨表面上有一些假装不乐意)。迈尔斯疑惑不解,因为他知道一旦签署这份著名的协议,便意味着如果将来两人离婚,则个人婚前的财产归个人,玛丽莲将从这场婚姻中得不到任何好处,而这显然有违玛丽莲这个以婚姻换财富的“骗婚专家”的“职业诉求”。但无论迈尔斯怎么暗示这份协议一旦签署将毫无漏洞可钻,玛丽莲还是义无反顾地签署了这份将令自己毫无保护的婚前财产协议,临走时还不忘邀请迈尔斯参加她的婚礼。

结婚典礼上,迈尔斯依旧迷惑且痛心地看着在牧师的主持下,玛丽莲与石油大亨结为夫妻。但就在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石油大亨新郎为了表示感谢妻子玛丽莲对自己的充分信任,当着众人的面,撕毁并吃掉了自己那份婚前财产协议,此时,迈尔斯才仿佛明白过来,不禁为玛丽莲的老谋深算深深折服并大呼精彩,对于玛丽莲这样一步“险棋”,迈尔斯也自愧不如。

迈尔斯其实在第一次与玛丽莲接触时,便对她产生了好感,并在之后的接触中深深地爱上了美艳的玛丽莲,只不过那时他受人之托,需要忠人之事,没办法,职业道德要求他完全为客户服务。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迈尔斯知道这个与石油大亨的婚姻仍是玛丽莲为了分家产而导演的一场戏,所以在结婚典礼上,他便直言不讳地约玛丽莲在她离婚后一起吃个晚饭。

转眼六个月过去了,迈尔斯在全美婚姻律师大会上,见到了一身贵妇打扮、已经成功离婚并分得石油大亨家产的玛丽莲,便重新提起了晚饭之约,玛丽莲欣然答应。接下来的情景不免落入许多爱情影片的俗套:经过一些小小的情节烘托,两人激情燃烧,在当地的教堂举行了婚礼,并在牧师的见证下,迈尔斯也主动签署了一份婚前财产协议。这一次的协议签署,有不同的意义,因为此时玛丽莲的个人财产应该已经远远超过迈尔斯,迈尔斯主动签署这份协议,也是向玛丽莲表明自己对于她是真爱而不是图谋她的财产。接下来的情节更奇妙,在新婚的洞房里,玛丽莲主动将迈尔斯签署的这份协议撕掉了,这个举动,是向迈尔斯表明自己对于迈尔斯以及这场婚姻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一瞬间,迈尔斯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在职业律师生涯中积累的任何防范、警惕以及算计,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这场爱情之中。

是啊,对于迈尔斯来说,还有什么比婚姻中拥有财富多数的一方主动撕掉婚前财产协议,更能表明对于对方的真爱呢?这场爱情,彻底颠覆了迈尔斯的人生观,以至于在第二天婚姻律师大会上,他作为之前最成功的离婚诉讼律师,在介绍自己成功经验时,却脱稿说出了这么一番肺腑之言:

“我现在讲的不是法律技术,我讲的是更重要的事情。我想向各位吐露肺腑之言,因为今天,我人生第一次,赤裸裸地站在各位面前,而且在恋爱中。(此时台下众多婚姻诉讼律师开始骚动,人群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爱,我们婚姻律师避免的字眼,奇怪吧?有爱才有婚姻,我们婚姻律师却害怕爱。今天,我迈尔斯·马西要告诉各位,爱并不可怕,爱并不羞愧,爱是善。

爱是善,这样说必定会引来冷嘲热讽,我们以轻蔑的态度来掩饰我们的感情。当客户来找我们,又彷徨又愤怒又伤心,他们爱的火焰明灭不定,我们应该熄灭火焰,好在灰烬中寻找利益?还是应该点亮这弥足珍贵的火种,以期回复炽热的生命?我们该鼓吹猜疑还是信任?我们该寻求破坏还是建设?对当事人的烦恼我们该嗤之以鼻,还是体谅关怀?

我决意投入爱的阵营,义无反顾!”

看来,我们精明的婚姻诉讼律师马尔斯,已经完全融入进对于感情的信仰之中,他说出这番话,正是将自己的内心坦露在众人面前。而习惯于掩饰内心真实想法的众多律师,面对迈尔斯这种无异于自卸铠甲的惊人坦露,表现出的是不安、骚动以及慌乱。对于离婚诉讼律师,已经习惯了从自己当事人的破裂婚姻中寻找商机,千方百计抓取对方不忠的任何把柄,以便使自己当事人在这场离婚诉讼中利益最大化。他们帮助客户利用法律规则争房产、争存款、争股票期权、争公司股权、争孩子的抚养权,就是不会帮客户回忆起最初两个人是如何相爱,又是如何走在一起的。

但是,我们以为故事就到此结束便大错特错了,当迈尔斯沉浸在毫无防范的爱情之中时,一天却无意中在电视上发现了那个石油大亨在演电视剧,此时迈尔斯方才如梦方醒。原来,那个所谓的石油大亨只是一个肥皂剧演员,是玛丽莲雇佣过来并一手导演了这场大戏。原来当初输掉官司的玛丽莲气愤至极,发誓要报复迈尔斯,便自编自导并演出了一场复杂的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的大戏,最终成功算计了迈尔斯这位精明的离婚诉讼律师,报了一箭之仇。等迈尔斯幡然醒悟再去找玛丽莲时,对方已经恢复本来面目,准备起诉离婚了,而这次离婚的收获,将是迈尔斯一半的财产。

当然,影片最后的结局实在有些狗血:两个人最终发现彼此还是爱着对方,于是拥抱在了一起,给了观众一个圆满舒心的结局。也许,这是导演有意为之,为了给身处这个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又冰冷无情的丛林世界的观众一个美好的幻梦: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还是有信任与爱的。

若说情节,这是一部关于爱情、财富、阴谋以及信仰的落入俗套的喜剧影片,并不是科恩兄弟执导电影的代表作品。但是影片中迈尔斯那番发自肺腑的即兴演讲,却别有一番深意,引起了我关于法律与信仰的深深思索。

当今中国正在经历着亘古未有的社会变革,在巨大的经济浪潮之下,社会结构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之前的熟人社会向陌生人社会转变,人与人彼此交往时需要做的前期准备工作越来越复杂,需要防范的对象一步步扩大,最终扩大到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夫妻婚前财产要公证、家产分配规则要写清、父母遗产争夺大战不时上演、兄弟子女赡养父母一家一月谁也不肯吃了亏。一步步算计,一步步规划,美名其曰法律意识逐渐增强有效防范法律风险,但却不知不觉在精明与戒备之中失去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个最根本的东西:爱与信任。

当然,在当今的陌生人社会中,诚信普遍缺失是客观现实,我并不反对人们的一切与外界的交往(无论经济的还是其他),都应该在法律规范的框架内尽量细化,以便日后一旦有了纷争,可以快速地在人民法院或者其他仲裁调解机构得到解决,以便保障自己的合法权益。但是,当这种法律框架内的风险防范意识越变越强,当防范与戒备的混凝土逐渐渗入到我们内心最原始的、也是最需要用爱来维护的柔软部分时,情况便不一样了。

法律调整的是公民与公民、公民与法人等平等主体之间在社会交往过程中的各种可调整关系。但这个社会,除了法律,我们再没有可以信仰的东西了么?俗话说:“法律之上还有天理,法律之下还有人情”。对他人的爱与信任,真的已经变得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了么?

在法律越来越统领世俗世界的时候,我们反而应该清醒认识到法律的先天性缺陷,那就是法律的滞后性和被动性,它不能提前、主动地介入到人们日常生活当中,更不能走进人们的感情世界之中来指手划脚,来教导人们何谓正确的感情选择以及应该如何去爱。

我想说,如果我们的爱需要繁复的法律条文来保障,那么这个就不配称作“爱”。而当人类失去爱的能力时,也就失去了之所以为万物之灵的那个根本资格,只会转化(或者是进化?)成为一头高级的经济动物罢了。

我们的内心,确实应该有那么一块属于人类生而便有的心灵净土,那里有爱、有同情,也有善良。这块净土,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而与生俱来的本能天性。它不应该被世俗所打扰,包括法律。

在这个世界中,法律绝不是万能的,相反,法律在这里应该是尽量无为的。

人民法院,作为依据法律来平息社会平等主体之间纷争的中立司法机关,当然可以利用自己的司法裁判在引导社会主流价值观方面有所作为,但这种引导永远只能是被动的,而且只能是事后的、弥补型的。一份离婚判决无法令两个原本相爱的人再次找回爱,也无法使彼此已经失去的信任重新拾取。我们要认识到法律的局限性,“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家事,亲人之间的关系,需要法律,更需要相互理解与宽容,在家里,并不能把法律规则看作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可惜的是,现实世界,资本社会,万事到最后,都可以以经济为调控手段来作为最终处理办法,一个“钱”字,仿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包括感情问题。

但是,也有人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对啊,法律规则处理离婚诉讼,大概只能在财产分配上有所作为。感情没有了,至少在经济上可以使夫妻双方分配的公平一些,这就是法律最终可以发挥的作用。

做为一个司法工作者,当然应该对法律充满信仰与敬畏,在法律王国中,我们唯有信仰法律。但是同时,我们也应该认识到,法律王国之外,还有一个历史悠久的世俗社会,这里还运行着除法律之外的乡土风俗、道德评价标准等其他社会规范评价体系,这个体系中最为尊崇的是自有人以来便存在的信任与爱,它同样指导着公民的日常行为及道德评判。

从这点来看,法律之外,我们还应该有其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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